冯郁青

　　底特律刚刚经历了异常艰难的时刻，两个星期以来通用汽车和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UAW，下称“汽车工会”)以小时来计算时间的谈判，终于在周三达成临时协议。外界认为，谈判很可能彻底改变美国汽车业的面貌。

　　对于代表着7.2万名通用汽车工人，以及27万名退休员工的汽车工会来说，不断式微的产业地位和生活水准，让其自身力量也在削弱，此次谈判可以说是帮助工人维持体面生活的最后努力。

　　结果并非皆大欢喜

　　通用公司和汽车工会为期四年的合同在今年9月14日到期，双方7月底就开始为新合同进行协商。谈判备受瞩目的原因是要建立一家独立的信托基金﹐接管超过500亿美元的通用汽车退休工人医疗保健计划﹐以减轻通用汽车的财务负担。

　　名为自愿雇员福利协会(下称“VEBA”)的信托基金，将取代通用汽车的开放式福利保障计划，汽车工会将负责管理数百亿美元的退休工人福利资金。谈判的结果不仅直接影响到工会与福特和克莱斯勒续签的合同，也将对未来汽车巨头削减人力成本、提高竞争力产生影响。

　　一度被认为没有希望的VEBA协议，后来被业界普遍看好。双方对VEBA协议的框架已基本同意后，关于确保工人未来工作机会的协议又生风波，导致了星期一工人的罢工，在星期三早上，最后协议终于达成。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问题，没有人有容易的答案。”奥特曼(Stuart Altman)这位Brandeis大学医疗政策方面的教授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说，“汽车工人已经习惯了50年来拥有的退休年金和医疗保险的生活。”

　　根据星期三达成的协议，通用将支付500亿美元的70%，即350亿美元建立VEBA，交由工会管理。同时，工会的小时工、退休员工及其家属未来两年医疗福利将保持不变；通用会继续在美国工厂投资，并保持现在7.3万名工会工人的职位。

　　VEBA将一次性地限制以后通用在其退休员工医疗保险上的花费，一年就可省下25亿美元，足够支撑通用每年生产更有效率的新车和引擎。华尔街和汽车界都认为对通用会极有帮助。福特和克莱斯勒将仿效通用的做法，底特律会变得更有效率。

　　通用对独立信托基金非常热衷。福特、克莱斯勒的高管认为，VEBA信托基金接手企业对职工医疗保险的责任后，从长远看会使底特律的劳动成本和亚洲汽车业每小时25到30美元的差距接近。在与工会达成协议的数小时后， 通用股票就上涨了7%。

　　不过，对于莱尔(Ron Lare)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莱尔60岁，在福特工作已经28年，到2008年4月，他工作满30年就可以领到退休金，每年36000美元。

　　对他来说，最大的考虑就是医疗保险。从明年退休到65岁可以享受国家医疗保险，在这期间，他和未成年的女儿都只能依靠福特承诺的医疗保险 。

　　“原先不用付费的医疗保险，从2005年到现在涨了1000多美元，每次看病的门诊费用也在增加。”莱尔对记者说。通用的谈判结果意味着，他的医疗保险费用将大幅上涨。

　　“我们正在下坡路上快速滚落。”莱尔摇了摇头。

　　底特律衰落的原因

　　底特律的汽车工人长期以来接受退休年金和医疗保险，以及“30–and-out”的退休计划，即工作满30年后，工人们将得到全额退休金以及自己和配偶的退休医疗保险。这些福利使底特律工人的成本成为汽车业中最高，据估计在工会中的工人每小时的劳动成本是70美元，而在美国建厂的本田和丰田的成本才不过40到45美元。仅医疗保险这一项，使底特律品牌的汽车在价格上比起美国制造的丰田贵上1000到1500 美元。

　　“如果通用公司依然拥有以前一样的市场份额，这一切都不是问题，”IRN Automotive Intelligence的分析师默克 (Eric Merkle)在接受采访时说，“只需要将这些成本转移到消费者那里就可以了，但亚洲的汽车厂商已经快要将通用逼到墙角。”

　　从2001年开始，底特律的三大汽车厂通用(GM.NYSE)、福特(F.NYSE)、克莱斯勒(DCX.NYSE)面对亚洲和欧洲的对手，步履维艰。

　　通用在2005年亏损将近40亿美元，美国国内的市场份额由1962年的51%下降到26%。股票价格跌落42%，在道琼斯指数的所有公司中跌幅最大。标准普尔在当年5月也将其1960亿美元的债券降级到垃圾级。

　　从2005年底，三大汽车厂商开始大规模裁人，通用汽车宣布将在2.5万名的裁员基础上再裁掉5000人，并且在3年内全部或部分关闭12个工厂。据统计，底特律的汽车厂和供应商宣布要裁掉9.8万个工作岗位，总共很有可能超过10万人，车商还开始一次性买断工人工龄，让其提前退休。

　　底特律必须找到一条能够降低其医疗保险和员工福利的出路。

　　对于通用来说，急于通过VEBA这种方式将包袱卸下，转让给工会。当通用在上世纪60年代其极盛时期为其退休员工提供医疗保险时，它不可能知道在40年后，自己会遭受来自亚洲汽车厂家的严酷竞争；退休员工和现有职工的比例会是3比1，通用的承诺所积累的债务有一天会达到500亿美元之巨。

　　美国的医疗保险都是仰赖雇主提供，也就是说，如果你有工作，你也就有了医疗保险。如果年满65岁，则由政府提供医疗保险 (Medicare)。

　　医疗保险只能包括一半的医疗费用，但对于底特律的工人来说，他们有通用、福特和克莱斯勒的承诺来提供这一部分费用。

　　普林斯顿大学专攻医疗政策的经济学家瑞郝特(Uwe Reinhardt)认为，美国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产业工人的工资相对于退伍军人过高，国会通过法案，限制工人工资的增长幅度。当时美国汽车业方兴未艾，底特律大方地为工人承诺退休年金和医疗保险以吸引更多的工人。

　　VEBA利与弊

　　目前，VEBA的信托基金将要把为退休工人提供医疗险的责任推到工会肩上，这不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首先，通用所欠下的500亿美元的资金，现在只承诺支付75%，即350亿美元。

　　“通用从哪里来支付这350亿美元也是一个问题。”瑞郝特说。通用的CEO瓦格纳(Rick Wagoner)也承认现在不是向外筹钱的最佳时刻。不过，汽车研究中心(Center for Automotive Research)的主席克尔(David Cole)在接受采访时认为支付这笔钱不是最大的问题，“这笔钱可以通过现金、发行新债券或者股票做到。最让这些工人担心的是在未来医疗费用飞涨的前提下，汽车工会是否有能力使这个基金支付汽车工人的退休医疗保险，还是个未知数。”

　　汽车工会将会很快发现自己处在像通用一样的困境里，以有限的基金来平衡上涨的费用，同时许诺给每个人福利。不用很长时间，工会将会发现自己不得不降低费用，限制医疗选择，要求成员出一部分钱，而工会长年以来就因此在与通用作斗争。

　　失败的先例就在那里，卡特彼勒曾经建立了类似于VEBA的基金，管理员工的退休福利，但基金会以失败而告终。尽管卡特彼勒还运营良好，但是已经和这些退休金没有着落的工人们没有关系。

　　通用的工人夏格尔(Gregg Shotwell)对VEBA根本不信任，他认为工会来管理这个缺乏资金的基金和其支持社会争议的角色是相矛盾的。

　　“工会将会成为监控用于医疗保险的上百亿美元的资本家组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夏格尔说。

　　可是工会别无选择。如果底特律的汽车业从此一蹶不振，通用申请破产，这些工人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尤其是如果一些私人股权公司(Private Equity)购买通用，这些公司和通用相比将会对这些工人完全没有情面。据《华盛顿邮报》1998年1月9日的报道，美国上诉法院裁定通用有权利减少其许诺的医疗保险福利。在法院的判词中这样写道：“尽管工人们认为这些福利是终其一生而提供，但是企业向政府递交的年金和医疗保险计划允许企业改变福利的条件。”

　　对于工会、对于汽车工人这是一场注定要输的棋局，通用从此可以轻装前行，即便以后底特律因此重整河山，和这些退休工人也已完全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