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记者 王洁

　　一张CD牵出的40亿欧元逃税

　　2月14日早7点，德国科隆Marienburg区某豪华别墅门口站满了警察、波鸿市检察院人员。

　　别墅的主人是德国邮政公司(Deutsche Post AG)CEO Klaus Zumwinkel。警方同时还突查了Zumwinkel在波恩的德国邮政总部的办公室。人们愕然相顾。

　　搜查行动持续了5个多小时，中午12时14分，Zumwinkel在律师和警方的陪同下前往波鸿检察院接受审问。

　　晚间，德国媒体发出报道：这位64岁的德国邮政公司CEO涉嫌逃税100万欧元。

　　波鸿检察院亦称，Zumwinkel只是众多偷税者中的一员而已，检方由此启动125起逃税案调查。据悉，这场巨额逃税案的涉案金额可能高达30亿至40亿欧元，仅目前纳入警方视野的嫌疑人就达数百人之多。

　　20日，又有一名嫌疑人浮出水面，此人为2006年始担任巴伐利亚州首席数据保护专员的Karl Michael Betzl。目前他的涉案金额以及是否对他实行正式审讯都尚不明朗，他在逃税事件铺天盖地之前请了病假。

　　德国社会舆论纷纷猜测：“谁是下一个？

　　多家知名企业卷入

　　16日，德国联邦财政部长施泰因布吕克表示：目前的证据已经足以证明，“有非常多的知名企业家卷入了这起德国战后最大的逃税案”。

　　负责此次行动的波鸿检察院的新闻发言人Bernd Bienioβek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称：“按计划，最早在下周二我们将公布一份书面意见，作为特别的解释。”

　　由于受审期间态度合作，提供了一定信息，并且支付了高额保释金，Zumwinkel后获准回到家中。第二天，他便向邮政公司提出辞职，公司迅速做出决定，由46岁的弗朗克·阿佩尔接掌帅印。

　　作为德国最成功的经理人之一，Zumwinkel自1990年执掌德国联邦邮政公司18年以来，通过数十亿欧元购买DHL、 Danzas和Exel的股份,逐步把一家亏损的国有垄断企业转变成了集全球邮政、物流和金融业务于一身的跨国集团。

　　Zumwinkel曾打算在2008年11月合约到期之后退休，“把专注放在汉莎的监事会主席位置”。

　　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们3个月前接到财政机构相关逃税的证据材料，发现国内有数百人涉嫌通过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逃税。那时候我们才第一次面对此案。”Bernd Bienioβek对本报记者表示。

　　但警方的出击显得早有准备。

　　据了解，去年夏天，税务稽查机构就曾收到匿名告发Zumwinkel家族成员的情报，通过对位于列支敦士登基金会的详细调查，当局有理由相信，Zumwinkel计划将大笔资金转移至亚洲或者加勒比海的开曼群岛。

　　一张CD引发的巨案

　　而最终拉出这一张大网的关键证据，乃是一张CD。

　　据悉，该CD内含近千名德国客户通过列支敦士登LGT银行秘密账户偷税的详细资料，以及相当数量的政治丑闻，如德国企业如何重金收买列支敦士登大公国的政要为其掩盖资金流动的事实。

　　2006年初，一名线人向德国联邦情报局声称他掌握了大量证据，可以证明相当多的德国知名企业家在列支敦士登逃税的事实。随后，他与德国北威州税务稽查员以及联邦情报局工作人员多次会面，并向他们提供了部分“证据样品”。并承诺，如果他们有兴趣的话，他可以把全部证据交出，但是要价500万欧元作为回报。

　　联邦财政部长施泰因布吕克亲自批准了这次金额不菲的信息赎买行动。德国财政部负责税收政策的发言人Oliver Heyder-Rentsch对本报记者透露：“那是在2006年年末的时候。我们财政部只是在提供购买CD资金支持的时候才参与其中，至于其余的内容我们压根没有参与。”

　　据悉，德国政府为获取相关情报，花费了400万至500万欧元。这笔钱先由联邦情报局垫付，后由税务部门负责买单。

　　而至于为何现在才采取行动，Oliver Heyder-Rentsch解释称：“税务稽查机构不是由联邦财政部管理，各联邦州又有自己的检察院。可以猜测的是，对信息的提取和利用工作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准备时间完全有可能这么久。”

　　检查行动在过去几周都处于严格保密之下，由于工作量巨大，除了波鸿检察院，临近的杜塞尔多夫检察院、科隆检察院、还有很多税务稽查机构都参与了调查。

　　“现在这张CD正在北威州。”Oliver Heyder-Rentsch称。

　　“免税天堂”质疑德国

　　最早联邦情报局从线人处得到一份关于Zumwinkel在瓦杜兹(列支敦士登首都)基金会逃税模式的电子材料后，随即组建了特别检查小组，对Zumwinkel的税收档案和公司报告进行了详尽审查。在档案中，并没有显示出关于瓦杜兹账户和基金会收入的证明，所有提示这份列支敦士登财物正常缴税情况的内容都缺失。

　　事实上，以德国联邦邮政公司CEO为代表的高收入者，通过在列支敦士登注册成立空头基金会，将个人收入转移到基金会的账目下。由于列支敦士登对基金会的管理并没有德国那么严格，且不要求基金会一定要从事社会公益事业，因此基金会可以直接获得税收减免等优惠政策，例如每年仅需交纳0.1%的资本税，而对于资本金在1000万欧元以上的公司，税率更能减低到0.05%。但为防止风险，在资金转移时，老谋深算者会先将钱汇至瑞士某一银行账户，然后以投资方式注入位于列支敦士登的公司，再如实地将这些在列支敦士登获得的收入填入德国的相关报税表格，就算税务稽查人员对于偷税漏税的事实心知肚明，对于这种表面合法的行为仍是无可奈何。

　　类似这一逃税案中通过虚假投资，虚假交易的方式成立空壳公司或公益性质组织，逃避本国税收的行为在德国仍然是违法的。

　　因为德国逃税丑闻，阿尔卑斯山下的列支敦士登也再一次引起了舆论的关注。据不完全统计，这个国土面积仅为160平方公里的小国，竟然存在着8万多个只有信箱的公司。

　　2月19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秘书长安赫尔·古里亚发表公告表示：目前仍有安道尔、摩纳哥和列支敦士登3个国家在税收方面缺乏国际合作精神。

　　默克尔在本月20号按计划会晤来访的列支敦士登首相兼财政大臣哈斯勒时，亦要求列支敦士登结束此前做法,向其它国家税务调查机构公开投资者的秘密账户。

　　但列支敦士登摄政王储阿洛伊斯在19日于首都瓦杜兹举行新闻发布会，对德国获取银行客户资料的方式提出强烈质疑，认为德方损害了列支敦士登的主权和法律制度。他称：“德国显然不理解应该如何对待一个友好国家。我们是一个小国，我们需要与邻居友好相处，但我们也是一个主权国家。”

　　高税率这把双刃剑

　　这场逃税丑闻的另一争论焦点集中在德方获取秘密资料的手段上。列支敦士登LGT银行已发布声明说，有迹象表明银行“被窃的客户资料已被非法公开”。

　　但德国财政部发言人Oliver Heyder-Rentsch坚称：“这是另外一码事。这些信息按规定是可以被利用的，我们也需要考虑，对德国的所有具备纳税义务的人都要公平，没有任何人有逃税的可能性。”

　　但是民众可能自有不同主张。对于德国政府购买可能是偷盗来的CD资料，法兰克福市一位84岁的市民Roemer对本报记者表示：“德国有一句谚语：窝主不比小偷好到哪里去。”

　　根据这张CD透露的信息，这次逃税金额高到40亿欧元。如此大规模的逃税与德国的税制不无关联。

　　有观点认为，某种程度上正是高税收导致了偷逃税的频发。但Oliver Heyder-Rentsch坚定地否定这种说法，并称：“有责任的是这些欺骗者，因为他们欺骗了国家。”

　　德国《个人所得税法》第1条规定：“自然人，在境内拥有住所或习惯性居住的，负有无限的缴纳个人所得税的义务。”而被德国公法法人所雇佣、并领取工资薪金的德国籍人，包括在国外工作的人员则承担“扩展的无限纳税义务”。

　　也就是相当多的德国公民，无论在世界何处获得的个人收入，都有义务向原住地的税务部门申报。这种税收制度引起了很多德国人的不满，尤其是高收入者。但也不是没有变通的办法，比如通过捐助教会、非营利性组织或者成立基金会方式间接避税，是德国人经常采取的方式。它的界限就在于，通过合理利用各种税收政策差异，最终向税务部门提交的申报表仍是100%真实的。

　　这种税制的作用很显著，近年在德国广泛流行着一首歌曲《德国》，年轻人借机对自己的国家极尽叛逆地讽刺到“这里的税收也创世界纪录”。

　　据德国税务工会(DSTG)数据显示，德国人逃税问题严重，每年逃税金额达300亿欧元，占2007年德国总税入1.065万亿的2.8%。德国一家环保公司总经理助理Anita向本报记者表示：“高税收能减少政府赤字，也能创造在健康保险和养老方面令其他国家公民羡慕不已的高福利，但是我个人认为德国现行税率总体来说太高。换成是我，我有机会也会逃税。”

　　上海欧洲学会会长伍贻康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即使是相当尊重法律制度的西方社会，也并不是滴水不漏，逃税的大案也是从来就没有停止过”。